「我们结婚八年了，但一直没有成功过。」

安先生说这句话时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坐在旁边的安太太，也跟着笑了。

他38岁，她40岁。两个人的头发都已经夹杂着白发，但他们看向彼此时，眼神里还是有一种很深的温柔。

他们所说的「没有成功」，是指结婚八年来，一直没办法顺利完成性行为。

八年里，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，只是每次到了最后一步，总会卡住。

「我们两个都在英国留过学，也不是不愿意面对这件事，只是真的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。」

他说这些话时，脸上带着一点腼腆，也带着多年来的无奈。

明明彼此相爱，也一直很努力，为什么就是做不到？

他们是透过教友介绍认识的，第一次见面就对彼此有好感，很快便走在一起。安先生过去曾经交往过，但因为信仰的关系，婚前没有性接触；安太太则从来没有谈过恋爱，安先生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伴侣。

说起两人相识的过程，他们又看着彼此笑了起来。

那一刻，我其实很感动。

在多年的临床工作里，我看过不少因为性而争吵、疏离的伴侣。但他们不一样。即使这个问题困扰了八年，他们仍然愿意一起面对，没有把责任推给对方。

「我一直相信，性是夫妻关系里很美好的事。」安先生慢慢地说，「我们为这件事祷告过很多次，希望有一天能真正亲近彼此，也希望将来能有自己的孩子。」

这个愿望，他们放在心里，已经很久了。

明明检查都正常，为什么还是会痛、会退缩？

来找我之前，他们已经做过一些相关检查。医师表示没有明显异常，安太太也可以接受内诊器具。

可是，回到两个人的亲密时刻，情况却完全不同。

「每次到了入口，不是我软掉，就是她觉得干、觉得痛。」安先生说，「好像中间隔着什么，怎么样都进不去。」

检查结果正常，不代表两个人在实际互动时就一定没有问题。器具可以进入，也不代表伴侣之间的进入会是舒服的。

所以，我们只能把过程拆开来看，一点一点找出真正卡住的地方。

第一次会谈时，我发现安先生的龟头对触碰和摩擦比较敏感，甚至会感到不舒服。

对他来说，接触还没来得及变成愉悦，就先变成了压力，也因此影响了勃起的维持。

于是，我们先从这个部分开始，让他透过循序渐进的练习，慢慢熟悉自己的身体，也降低那份不舒服。

这可能是主要原因，也可能只是其中一个环节。

性治疗有时就像在解谜，必须一关一关地找。找到一个问题，处理一个问题，再继续往前走。

他怕她痛，她也不想让他失望

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，安先生的状况慢慢改善，勃起也比较能维持了。

但两人还是无法顺利完成进入。

于是，我们把焦点放到安太太身上。

她可以接受较小的手指或器具，但当尺寸变大、产生「撑开」的感觉时，就会需要更多时间，也容易感到疼痛。

这让我明白，她并不是害怕进入，而是害怕撑开时带来的痛。

而每当她感到痛，安先生就会立刻停下来。

「我不能把自己的快乐，建立在她的痛苦上。」

他说这句话时，我感受到的不是冷漠，而是心疼。

也正因为两个人都太在乎对方，才会一起卡在这里：太太一痛，先生就担心自己伤害她；先生一紧张，又更难维持勃起。久而久之，两个人都变得小心翼翼，却也越来越挫折。

接下来，我们继续调整练习的速度、姿势和角度，也练习在过程中直接说出自己的感受。

「这样会痛吗？」

「要不要慢一点？」

「需要停一下吗？」

这些看似简单的话，对他们来说，其实都是重新建立安全感的一部分。

安太太平常有做瑜伽，身体柔软度和骨盆活动都不错；安先生则比较僵硬，需要多一点时间熟悉姿势和配合。

原本以为两个人相爱，就自然知道该怎么做，但其实亲密也是需要学习的。

而他们都很愿意学。

等了八年的那一步，终于跨过去了

到了最后一次课程，他们告诉我，终于顺利完成了过去一直做不到的事。

他们相拥而泣，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
这不代表从此以后一切都会完美，也不代表他们不需要继续摸索。但对他们来说，那一刻的意义，远远不只是「成功完成一次性行为」。

那是八年来的等待、紧张、失望和努力，终于有了一个出口。

他们把这份进展视为信仰中的恩典，而我也很感谢，自己有机会陪他们走过这段路。

最后，安太太说了一句让我一直记得的话：

「我等了他40年，我们终于真正地在一起了。」

我听见的，不只是她终于能和深爱的人完成亲密关系，而是她终于等到身体也跟上了心里的爱。

其实，在这八年里，他们早就一起走过了很长的路。

他们愿意等待，愿意沟通，也愿意在对方害怕或疼痛时停下来。这些事情，本身就是亲密的一部分。

有时候，性需要的不是更用力，而是更多理解、更多耐心，以及有人陪着，把困难拆小，再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图／童嵩珍 性学博士、性治疗师、嵩馥性学研究中心创办人。专长于性功能障碍、性疼痛、性成瘾与亲密关系修复。以「嵩馥整合模式」融合性学研究、心理学与临床实务，致力推广以科学为基础的人性化性教育与治疗。